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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曼的风采”何以迷人?

2000-12-13 来源:中华读书报  我有话说

说什么东西“迷人”,是需要很严格的要求的。我们且看果戈理在他的《五月之夜》里如何描述乌克兰迷人的夜晚的:

“你们知道乌克兰的夜么?你们不会知道乌克兰的夜啊!看看这月夜吧:月亮从中天向向下窥视。辽阔的天宇向四处延伸,显得格外辽阔。它燃烧着,喘息着。整个大地沐浴着银色的光辉;奇妙的空气又凉爽又闷热,充满着甜醉的气息,一片熏香的海洋颤动着。非凡的夜!迷人的夜!”

有了这么许多条件,乌克兰的夜晚才能“迷人”。

美国作家约翰·格里宾和玛丽·格里宾的《费恩曼的科学的一生》(RichardFeynman:ALifeofScience)被江向东先生译成中文时,书名改为《迷人的科学风采———费恩曼传》(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1999年9月出版)。费恩曼很伟大,这我早已知道;但伟大并不见得就迷人。伟大的科学家成千上万,又有几个能够称得上是“迷人”的呢?

看完这本书,我不由得感叹,江先生的书名改得真好:费恩曼教授的风采果然非同一般,非常迷人!

首先,费恩曼的许多老朋友从费恩曼的众多吸引人的故事中认识到一个真理,那就是费恩曼常说的一句话:

“不要欺骗你自己,永远诚实。”

他曾经解释了什么是为真正科学所具有而伪科学所不具有的东西。他说:

“这就是科学上的诚实,一种绝对的科学思想原则……。如果你正在做一个实验,就应该报告所有可能使之无效的事情,而不仅仅是那些你认为是正确的;还要有其他能解释你的实验结果的因素;而且还有其他能解释你的实验结果的因素;而且还有你所考虑过的已为其他某些实验所排除的东西,以及那些实验是怎样做的──总之要让别人相信它们确实被排除了。如果在你的解释中有某些能引起怀疑的细节,一定要说出来。也就是说,你一定要尽你的所能──只要你知道有什么确凿的或可能的错误,都要解释它。比如,如果你提出一种理论,大肆宣传它或是发表它,那么你一定要像记下所有与它相符的事实那样,把与它不一致的事实也记录下来。”

但是很少有这样完全诚实的科学家。我们也许还记得,曾经获得过1923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密立根在用悬浮的油滴测量电子的电量时,他把所有符合他设想的数据公布出来,而隐瞒了那些“不理想”的数据。结果他以绝对的优势战胜了反对他的科学家。这种不诚实的态度,虽然让他取胜了,但是,不仅让人感觉不到任何迷人之处,反而让人感到恶心。后来,在与康普顿为宇宙射线的本质进行争论的时候,他又故伎重演,结果大丢其脸。

费恩曼从不欺骗自己,这可以说是他最迷人之处。在调查“挑战号”灾难性事故时,费恩曼被挑选出来作为调查者。一位将军几乎一接触到他,立即就被他的风采迷上了。为什么呢?这位将军说,费恩曼有三点十分让人欣赏:一是惊人的智力;二是正直;三是他有弄清任何秘密的迫切愿望。他特别强调:

“他是一个有勇气的家伙,而且他不怕说出他的真意。”

心怀坦荡和从不为发现优先权而斤斤计较,这是费恩曼又一个风采迷人之处。

在1957年前后,他以路径积分方法为基础得出:弱相互作用的理论并不是非常有效。虽然这一发现还有待完善,但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但是,费恩曼只用5分钟时间在一次会议上介绍了他的发现,然后说:

“我去巴西度暑假去了!”

大概没有人会像他这么做的。他取得了一个重要的突破,不是把它写下来准备发表,而是去了巴西!正如本书作者所说:

“费恩曼从不为优先权或是被其他科学家超越而担心。”

有一次,英国科学家霍伊尔(FredHoyle)在加州理工学院作报告,提出类星体可能是超大质量恒星。费恩曼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至少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方面有任何研究,但是他却站起来说: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这样的恒星是不稳定的。”

费恩曼的话让霍伊尔十分狼狈,也让与会者们大吃一惊:怎么半路杀出了一个程咬金!实际上,费恩曼早在好几年前就对超大质量的恒星的稳定性作过彻底的研究,但他主要是为了一种精神上的享受。如果换了别人,就会以此自豪,并立即写成文章发表。但费恩曼却从没有告诉过别人,也没有为它的发表而费神。这件轶事一直为天文学家们津津乐道。这样的事还有很多,不能一一枚举。

费恩曼风采迷人之处还在于他永远乐观、幽默。

生活并不会总是一帆风顺,不会总是有鲜花和赞誉;也有风雪和泥泞的天气,也有痛苦和绝望的时刻。费恩曼也同样如此。1946年也许是费恩曼最痛苦的一年,这年他刚从紧张的战争岁月中摆脱出来,却又失去了他心爱的妻子阿琳。他开始担心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接着他的父亲又突然中风去世。在极度的痛苦中,他只好写信给已经去世的妻子阿琳。在信中他向阿琳诉说自己生活中没有她是多么空虚。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令人心碎的“又及”:

“请原谅我没有发出这封信,因为我不知道你的新地址。”

你看,在这么痛苦的时候,他还能幽默地化解自己的痛苦!难怪贝特曾经说:

“郁闷的费恩曼比别人在如意的时候还要快乐一点。”

有一次,他跌了一跤,头撞在建筑物上。几个星期以后,医生检查发现他颅骨内的缓慢出血已经导致压力增加而影响了他的大脑。必需在他的颅骨上钻两个洞,让液体流出来。手术完了以后,他颇有兴致地对朋友们说:

“摸摸这儿,我的头上还真有两个洞呢!”

他由于癌症开过几次刀,后来只剩下一个肾,而且也开始有问题。于是他开始读有关肾的医学书籍。他对朋友说:

“肾如何工作,以及与肾有关的每一件事情,都非常有趣。……这倒霉的肾简直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东西!”

最令人惊讶的事发生在他第二次开刀以后的三个月。那年加州理工学院要公演音乐剧《南太平洋》,需要一个人为塔希提岛人风格的舞蹈伴奏鼓乐。费恩曼以前是这方面的高手,这次人们都以为他不会上台敲鼓的。但是他却又一次让人们大吃一惊:公演的那天晚上,费恩曼戴上了带有高高的羽毛头饰,穿上长披肩的酋长服装上了场。虚弱的费恩曼在大部分演出时间中只能躺着,只是到了他演的角色该上场的时候他才起来。可是观众看到的他,却似乎是完全康复了的他。

在痛苦的时刻尚且如此,可以想见在平时,费恩曼会是何等快乐和幽默的人。他的好友戴森曾经说:

“他作任何报告没有人不笑的。”

第四,费恩曼的迷人之处还在于他平等待人和甘当小学生的精神。人们会猜想:像费恩曼这样的知名教授想见到他恐怕很困难吧?我们平时也真见到过许多脸色严峻、拒人于门外的教授,唯恐别人小瞧了他一样,架子可大着呢!但是费恩曼的学生却没有这样的顾虑。因为费恩曼对他的秘书海伦·塔克下了一个无条件的命令:

“只要是想见他的学生,他都可以见。”

的确,只要费恩曼在办公室里,学生要找他不会受到如何限制,而且基本上都是单独的交谈。如果他正忙着的话,他就会大声说:“我正忙着呢,走开!”只要他忙完了,他马上就会让你见他。

出门在外,不认识费恩曼的人,谁也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大教授。他可以与任何人交谈,绝不会摆大教授的臭架子。有一次他和一位同事穿过科珀峡谷,在一个非常偏僻的雅拉穆丽人的村落里,他用他那刚刚学会的土语,与一位雅拉穆丽人在火堆旁谈了几个小时,彼此还交换了小礼物,并互道了姓名。那位同行的同事感慨地说:

“他有一种天赋,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都可以同人交往。……我认为这说明了他是以一种坦率而朴素的方式待人接物的。”

这种说法恐怕还不够准确,应该说费恩曼具有平等待人的一种美德。有一个感人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有一次,一个费恩曼常去的酒吧被警察搜查了。这是一个要经过法院解决的大案。为了证明酒吧中没有发生任何淫荡的事情,酒吧的老板希望所有的老主顾能出庭作证。据说,所有的老主顾都找到自己不能出庭的借口,只有费恩曼一人例外,出庭作了证。结果这位老板没事,免了官司。老板对费恩曼教授感谢不尽。

最后,还有一点十分让人着迷的是费恩曼永远寻找最艰难的道路走,而不愿在“薄木板上钻孔”(爱因斯坦语)。他在接触任何难度较大的学习科目时,他总是要用自己的理解来学习和研究。最让人感到意外,甚至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在学习量子力学的时候,他认为已经建立的模式并不能让人满意,因此他竟然从自己理解的方式出发进行学习和研究。结果他出人意料地建立了一种所谓“路径积分”的方法,重建了量子力学,让几乎所有的物理学家大开眼界:原来量子力学竟然可以有另一种表述方式!

这使我想起了俄国诗人莱蒙托夫的一句话:

“不安定的他却在寻找风暴,仿佛在风暴中他才有安宁!”

他的同事贝特感慨地说:

“费恩曼受到他的同事和学生的爱戴,比其他科学家都多。”

费恩曼逝世的当天,加州理工学院的大学生们在学校11层高的图书馆大楼上悬挂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

“迪克,我们爱你!”

能享受到这种自发的爱戴的费恩曼,能不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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